昨天在神經介入科幫一位患者下頸大動脈支架。這位男士70多歲,20年前突發腦卒中,失語,口齒不清,半身不遂。經過幾年的康復訓練,身體的運動機能已大部分恢復,他可以正常走路,穿衣吃飯,做一些簡單的日常動作。對語言的理解和表達則仍然差很多,思維智力也有下降,雖然他一直去做語言治療,近十年並沒有更多改善,去年便把治療停止了。發病的時候查到病因是左頸大動脈閉塞,已經無法再開通。當時發現右邊的頸大動脈也有一半狹窄,但尚可維持足夠的血流,並支持一些側枝循環給左腦,所以暫時沒動,定期檢查。今年複查右邊的動脈狹窄已經超過了75%,如果哪天堵了會危及到整個腦的供血,是時候介入治療了。
我分享這個病例,並不是因為想要炫耀現代醫學微創介入中樞神經腦血管系統多麼神奇云云,而是我術前去跟患者和家屬談麻醉計劃的時候,有一件事情吸引了我的目光。就是這位男性患者保養的特別好,面色紅潤,容光煥發,臉上幾乎沒有皺紋。平頭短髮,鬍鬚剃得乾淨,連指甲都修剪的整齊(這在我遇到的老年慢性病患者中是極少見的)。他的性格也很隨和,對我憨憨地微笑,伸出手向我問候,拖著厚重的舌頭告訴我他的名字。我用儘量簡單直白的詞句問問題,他回答我yes或者no。遇到複雜的問題,比如具體的他正在服用的藥物名字,他便轉頭看向他的夫人。
看這位夫人,剛進房間的時候我還以為是患者的媽媽。患者看起來也就50出頭,彷彿他的年齡被定格在了腦卒中的那一年。夫人倒是和她的實際年齡相符,說她75,78都有人信。她穿著得體,乾淨利落,披肩捲髮也梳理的流暢,還有絲高知女性的氛圍,我來的時候她正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看書。但是她的臉色卻是暗黃,臉上佈滿了皺紋,不是吸煙者的那種皮膚乾燥導致的細小皺紋,而是肌肉反覆收縮產生的表情紋。可以想像她一定是經常皺眉頭,咬牙,噘嘴。她的態度也很友好,對我的到來表達了感恩,耐心的回答我的關於她丈夫病情的盤問。她有個本子(也不知是第幾個本子了)紀錄每次求醫的細節,每個醫生的名字,每個處方的劑量。一問一答的語氣裡滲出了全能妻子的自豪。
幾十年如一日悉心照料的碩果的確值得讓人驕傲。這背後的代價則被刻在了妻子的臉上。對於病情的緊張,預後的擔心,康復路上的種種操勞,最後丈夫被養成了兒子,妻子喪失了自我。
久病牀前無孝子。這位患者是幸運的,病了20年了,身邊依舊有賢妻。但是我不禁為這位妻子唏噓。我看到的只有她臉上的皺紋,我沒看到的地方,她又犧牲了什麼?如果丈夫神智清醒,他看著她的臉,會不會心生憐惜與愧疚?丈夫無法理解醫生下的診斷,妻子只能一個人承受著這些醫學術語所代表的壓力。跟她說術後的注意事項,複查日程,她都一一記下來,回家後也會一件不落的照做吧。也許今天和過去的二十年並沒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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