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看到紐約時報上一篇文章，叫做《被拒絕的一代人》，作者是政治評論家，耶魯國際關係學院的客座教授David Brooks。他採訪了幾十名頂尖大學的在校學生和最近幾年的畢業生，得出個結論，這一代人，也就是所謂的Z世代，正在反反覆覆的拒絕中成長成人，走進社會。
從高中到就業，他們所經歷的是一次又一次的被拒絕，被否定，即使萬里挑一被藤校錄取了，接下來的日子裏仍然拒絕多於接受。暑期實習投了40份，最後只接到一個offer。求職也是一樣，簡歷投出去如石沈大海，收到個真人寫的，不是AI系統自動發的拒絕信都算是幸運了。
文中提到投行Goldman Sacks有2700個實習崗位，受到315,000份申請，被接受的機率是0.85%。和今年某央企校招8000個崗位收到120,000份簡歷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也讓我想起了印度鐵路的一個屬於入門公務員級別的小崗位竟收到幾萬人來競爭。競爭的白熱化已經是全球範圍的現象了。絕大部分人都是被拒絕的下場。
而當事人他們早已內化吸收了這種無休止的競爭意識，甚至在同齡人之間開展選擇與被選擇的遊戲。大學的社團本是興趣相投的同學交流互勉的場所，加入社團本是輕鬆愉快的事情，卻也變成了競爭的擂台。某藤校的一個「討論地球暖化問題」的社團竟然是選拔制，還有70多個人來申請，一半以上的申請者因為「經驗不足」被拒絕，這到底是什麼時代了？
這篇文章我讀後深有同感是因為一貝剛唸完十年級，屬於被拒絕的一代的兆頭已逐漸顯現。這個暑假她本想去大學的實驗室實習，可是申請了三個項目都被拒絕了。其中一個在家附近的公立大學，按道理門檻兒應該沒有那麼高，可是一打聽20個實習生的位置竟有一千多個申請者，98%都是被拒的下場，我們家孩子被拒也見怪不怪了。
大部分的人大部分的時候都在被拒絕。去對沖這個被拒絕的風險，申請人只能多申請幾家學校，多投幾份簡歷，這家不要我那家要，儘量增加自己被選上的機會。管他這份工作到底適合不適合，所有的申請都是概率的問題。可是申請的總數增多了，又把入取率降下來了，到頭來還是個零和惡循環。
拒絕成了常情。申請學校，實習，工作，甚至社團都要有被拒絕的打算，拒絕才是正常的，偶爾被接受了反倒成了例外了，受寵若驚了，弄得自我懷疑了，真的是要我嗎，我值得嗎。可想而知，反覆的拒絕導致的負面心理作用得有多大。
長久下來，我擔心被拒絕的這一代人會走向兩個極端。一種結果是變成卷王，完全內化競爭心理，競爭越激烈越有鬥志，把被選上變成人生的終極目標，鞭策自己成為那千分之一的概率。弱點就是自我價值與被接受掛勾，可能承受不了拒絕的打擊。
另一種結果就是躺平擺爛，反正卷來卷去大概還是被拒絕，那麼索性不跟你們玩兒了，不去申請，不去參與競爭，不給你們拒絕我的機會了。弱點則是人生失去了目標，每日無所事事，與還在卷的社會主流脫軌，看到自己曾經的同學髮小學業事業小有成就便會心生羨妒，無法平衡。
那麼怎樣才能破局？作為一個社會，只有我們能夠達成共識，這種無止境的競爭和反反覆覆的拒絕是無意義的，我們才能從這個漩渦裡走出來。提高社會生產效率的最優解不是每個人都申請幾十上百個位置爭取那千萬分之一的概率，而是適才而用，幫助每個人找到適合自己，能充分發揮自己優勢的學校和崗位。
作為家長，我們又如何幫助孩子們呢？是讓他們去適應，接受被拒絕的現實，還是保護好孩子，讓他們儘量不被拒絕？我覺得兩方面都得做。
第一，給孩子建立良好的感情基礎，讓她有安全感，不管外面如何被拒，家裡是永遠接受她的。一貝這個假期沒有找到競爭激烈的實習，就回家來吧，弟妹們也想她了，可以在家附近找份暑期工作掙點零花錢，做義工幫助別人，再利用閒下來的時間複習備考，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情，比如健身，烹飪和視頻編輯。只要時間過的有意義，不一定去追逐那種為簡歷鍍金的經歷。
第二，發現和培養孩子的長板，幫她找到自己喜愛並擅長的東西。如果能挖掘出孩子超人的地方，比如對音樂，美術，體育，或者數學，語言等一個方面有天賦，那就支持她努力開發，也適當地參加一些比賽，小贏幾把，讓她得到正反饋，樹立自信心，進一步學得更精深。大部分孩子可能沒有所謂的天賦，不會太偏科，也不會太出眾。但是我們依舊可以引導她去做自己擅長的事情，比如和人打交道vs一個人埋頭鑽研，動手修理東西vs寫文章寫稿子，遵循規則vs創意搞笑⋯ 既然無法避免競爭，那麼就要揚長避短，去做適合自己的事情，這樣才能比別人做得好。
第三，加強心理韌性，減少拒絕帶來的打擊。Andover 亞裔應屆生因被藤校拒絕而跳樓自殺的新聞猶在耳旁，一封又一封的拒絕郵件成了壓碎這顆脆弱心靈的稻草。我一直覺得一貝的一個優點就是心理韌性很強，雖然被拒，從來不會為此而一蹶不振。並不是說她皮實了，不在乎拒絕與否了，而是她明白別人的拒絕不代表她自身的價值。每次被拒絕之後，家長可以幫著孩子復盤一下，那些地方是她可以改善的，那些則屬於客觀原因，不在她控制之內的。同時也幫孩子準備PlanB，你拒絕我又怎樣，我照樣可以過的很精彩。
我希望我的孩子們可以像電影《真情快譯通》最後的那段獨白表達的一樣自信和自立（電影整體以女主女兒申請普林斯頓大學的自薦書的口吻敘事）：
I’ve been overwhelmed by your encouragement to apply to your university and your list of scholarships available to me, though as I hope this essay shows, your acceptance while it would thrill me, will not define me.
（您鼓勵我申請貴校，並列出了我可以獲得的獎學金，這讓我非常感動，但我希望這篇文章能表明，雖然被貴校錄取會讓我興奮，但這並不能定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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